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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交流] 工作小记(认识艾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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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初识它是在五年前吧。
      记得那天,刚参加工作的我去接夜班,交班的师兄严肃的对我说:“小曾,楼上收了一个HIV感染者,一般情况还可以,没有什么要处理的,已经锁在上面了,没特殊情况就不要上去了。如果要上去,记住戴厚口罩,穿两层隔离衣,戴两双手套,用过后不要再带下来。”
      这就是我第一次感到HIV的威胁。当年的除夕,因为被朋友老婆“举报”由110又送来两名HIV感染者,同样被关在楼上病房一夜后第二天就“放走”了,以免打扰别人的除夕。
      都是些送进来,走出去的外表上与常人没什么区别的感染者,但都曾被一扇大门,一把大锁锁住。
      再次接触他们是五年后的今天,当我又一次轮转到这个病房时,见到的又是另外一番景象。有一次值班,夜里11点我接诊了我生命里的第一个HIV感染者。一个19岁的阳光男孩,虽然发着高烧,看上去很虚弱,但仍然可以感觉到那是一个炽热的生命。他的眼中闪烁着微弱的亮光,透过眼镜悄悄地传递出来,脸上厚厚的口罩也没能挡住那一脸的稚气。
      当时的我很紧张,根本不知道如何着手,照着护士说的戴口罩、穿隔离衣、戴手套后,忐忑不安的我走进了病房,还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,他主动开了口:“我是同性恋,初筛和确诊结果都是阳性,发热,咽痛两天了……什么时候可以查CD4+?”最尴尬的时候过去了,可我还没习惯什么初筛、确诊、阳性、同性恋和CD4+,就只能像对一般病人那样问病史,体格检查,初步做了对症处理。当我走出病房回到办公室里,深深松了口气,如果他没有感染HIV,他的人生可能会是另外一个样子。
      第二天负责收治艾滋病病人的刘主任来查房,退了热地“阳光男孩”就像看到女神一样眼中闪烁着光芒。当刘主任检查完后对他说是HIV感染合并一般感染,待感染控制后再作CD4+检查看看时,他一下子激动起来,“是吗?这几天我害怕得要死,昨天晚上我怕就那样死掉,真的好害怕。”说着说着,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,“那我还没有合并机会性感染对吧?”看到刘主任点头,他的脸上同时绽开了笑容。
      19岁的年纪却怀揣着死神过日子,不得不让人忘记他的过去,向他伸出双手。不久他“康复”出院了。
      在以后的日子里,我在各种机会性感染的艾滋病病人的陪伴下工作、学习,对艾滋病有了认识,对艾滋病病人和家属也有了了解。
      有一个被自己姐姐送过来的24岁的女孩,来的时候已经是明显的消瘦,发热、咽痛、声音嘶哑、说话困难、口腔,舌面有大量的伪膜,气促、胸闷很明显,只能躺在床上,本来就小个头的她更显弱小。给她做完处理后回到办公室,她的姐姐也跟了进来。
      我直截了当地就问:“知道你妹妹的情况吗?”
      “知道一点,医生说了,可能是那个……”她姐姐停了停又说,“如果确诊是那个病,我就把她接走。”
      “为什么接走,她是可以治疗的。我们这里比她重的病人治疗后效果都很好,为什么不治?接回去只有等死……”坐在一旁的护士激动地说。我为我们的护士鼓掌叫好,也感觉到欣慰。
      “你们不知道,如果是这个病不光治不好,让别人知道了她活不下去不说,我们一家人也不知道咋过下去,别人看到你就躲。早晚她是要死的,让她悄悄死了算了。”被护士说了一通,她的姐姐显得很无奈。
      “看来你还是了解一点情况的嘛”我请这位姐姐坐下,“你说的这种情况很普遍,病人本人和你们家属的压力都很大。病人在接受这个病本身的时候就已经受到很大的打击,加之社会的不接受,身体和心理上都很痛苦,如果自己的亲人也放弃她,真的就是拿把刀给她——不死也要让她死。你会这样做吗?”
      “当然不能这样做,”她姐姐立刻做出回答,这也是我希望听到的,“但是我们是从农村出来的,父母在农村也困难,我们在外打工没几个钱,还有自己的家,真的没办法,有钱当然想给她治。”说完后她姐姐叹了口气。
      “这点可以理解,”我和护士不放弃,“家里有一个病人,负担就会加重,不管是什么病都一样。艾滋病目前是不能治愈,但通过对机会性感染的治疗和重建病人的免疫功能,很多病人的病情都能得到控制,生活质量也比不治疗明显提高。从我们这里治疗出院的病人在外面与其他人比较,基本上没人能看出他们是艾滋病病人。”
      看着她姐姐认真的样子,我继续说:“国家提供了免费抗病毒治疗,为病人和病人家庭减轻了很多负担。有人向你伸出援手,难道还要把手甩开不成?”
      “是的,是的。”她姐姐点头说到。
      “你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,在你的角度有这样的反应,她亲身经历这个疾病,她又会是咋想的呢?她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,家人都不帮她,她还指望靠谁?”听到这些,她姐姐沉默了,“她现在还有很强的求生欲望,你真的能看她就这样死吗?”
      “我知道了。”她姐姐喘了一口气说,“谢谢了。”
      以后的几天里她姐姐从害怕接触,坐在一边远远地看,变成了戴好口罩、手套在床边护理,详细记录体温、尿量,并能仔细描述病人病情的变化。本来空荡荡的病房也被她姐姐用各种必需品、水果、食物填满。冰冷的病房有了温暖的感觉。虽然她的病情起起伏伏,家人始终在她的身边。
      当我放完半个月的假,回到病房时她已经出院了。有一天,我正急匆匆下楼去实验室,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:“曾医生,你好!”循着声音看过去,是个漂亮的女孩,看了半天才回过神来,原来是她,24岁的小个头女孩,等一下,应该是24岁的小个头漂亮女孩。到目前她进行免疫重建治疗4个月了,情况仍然很好。
      并非每一个病人都让人感到这个职业的价值。有些病人只见一个医生,拒绝其他医生的查房;有些病人用求助的眼神盯着我们,我们也会感到很无助;还有些病人耍着小脑筋,找麻烦。曾经有一个老头,家人不接受他,为了留在医院里,每天晚上制造发热,守着他复试体温就是正常的,被识破后,就改成喝酒制造发热貌。但一切都可以接受,因为他想活着。很多时候,在这些病人身上我们也学到了很多我几乎不可能知道的东西。记得有一个小伙子出院的时候,专门买了一个本子记录各种药的吃法、用量,要注意的事项,随访的时间,医生的联系方法等。在其他病人的身上从没有如此深刻的感觉到生命的可贵。
      在为生命的价值努力工作的时候,我们每一个医务人员都会有相同的烦恼。面对病人时我们投入热情,但当我么坐下来时总是被凉水从头浇到底。三元钱一个的夜班不说了,因为我们水平低不值价吧;CDC拿着的传染病津贴,我们是从没见过;装废弃针头的集器盒因为价格是几十元一个,作为一次性用品太贵了,医院不买;送血标本的安全盒子不管你提多少遍,不买就是不买,因为不用自己送血,但要坐小车;隔离衣不防水可以不管,因为不是穿在自己身上;口罩自己不戴,所以请各位自己掏钱;防护手套轻轻一戴就可以撕破,怪你天生神力。别认为是开玩笑,这就是现实,也不用怕被别人笑话,就是这个投入。
      连续两天两名护士被艾滋病病人刚用过的针头挑破皮肤,整个病房一片恐慌,上述问题再次被提出来,回答是:问题已经知道了,但条件有限,以后再说……更有甚者说:“首先思想上要重视,不小心发生职业暴露的是自己活该。”大家的情绪控制不住了,我当时对刘主任就说了我不上去看病人,如果像她们那样暴露了我会抓狂、咬人的。那天刘主任很反常地没有数落我。事后虽然有点后悔那样说了,但战场上的兵哪个不害怕呀?也安慰了自己。
      如果还是精神上的防护,而没有最基础的普遍防护措施,虽然想抱着热情工作,但就如履薄冰,如临深渊一般,会恐惧掉进冰窟窿,会忧虑走进黑暗的生活,也害怕为病人提供最好服务的热情消退,背离自己的职业道德和价值观。
      当我们想给别人温暖的时候,要先有被关爱的感觉吧;当我们想给别人光明的时候,也要有被阳光拥抱的感觉吧。我们的感受决定了我们的态度,我们的态度决定了我们的工作效果,也决定了可以帮助病人的现实。
     艾滋病关系着你、我、他,艾滋病也联系了你、我、他。虽然粗拙,共勉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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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Last edited by dada427 on 2006-12-28 at 20:52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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